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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李子柒”们的真实世界

时间:2020-06-29 21:49

对于农村短视频,大众普遍存在着两方面认知:一是认为可能掺杂着表演的成分;二是认为属于农村生活的真实记录,有独特的美学表达。很多城市居民喜欢这种慢节奏的农村生活,并通过刷礼物、买农产品来与网红分享这一价值。农村直播带货逐渐成为线下的盈利方式,也让颇具争议的网红们,开始认真思考怎样更多地挖掘在地价值,即参与到复兴乡村的大语境中来。撰文/本报记者钱烨

今日头条三农达人湘妹小北的老家在甘肃天水,父母养牛,姨父是一位开着卡车四处赶花的养蜂人。

小北大学时候就开始尝试网络直播,由于家境困难,她希望借助互联网给自己解决生活费。

大概是2018年初,老罗冒出了辞职的想法,尝试做直播类运营。由于老罗常到小北的直播间打赏,两人你来我往,就在线下认识了。经老罗鼓动,小北大学刚毕业就跟着老罗来到他位于邵东市的老家做短视频。

虽然是个95后,经历了几年的在线直播后,小北从一位羞涩、不爱说话的西北姑娘,历练成老成、自信的网络达人。

当我们把车开到老罗家门口时,小北从拍摄棚里走出来,伸手向我们打招呼,就像面对一位熟悉的粉丝一样。

小北的面容姣好,眼神坚定,看起来很像一位干练、直爽的邻家女孩。这种人设,在农村土地上很讨喜。至少对于网络上的粉丝来说,大家都相信她是邵东乡村土生土长的。

其实,在日常的拍摄中,小北要干的活并不多。做饭是阿芝在做,而饭后的一切杂事则是老罗的母亲操持。

老罗的母亲是位麻利、务实的妇人。从一开始不同意老罗返乡创业,到现在回家帮忙他处理杂事。她是老罗团队中的隐形人,不拿薪资,但干的活却最多。

小北与阿芝每次做完一道美食,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镜头前吃完之后,剩下的琐事都是老罗母亲在处理。母亲没有怨言,干得也麻利,除此之外,还会下田插秧,管护菜地。对于罗母来说,儿子赚不赚钱其实是分外事,在家里她很能认清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该管的管,不该说的不说。

这也是小北的苦恼之一。作为一个甘肃人,对于湖南农村的生活并不习惯。特别是进入梅雨季节的夏季,潮湿与溽热双重夹攻,与干燥、凉爽的甘肃天水相比,真是冰火两重天。

我们进入老罗的视线时,小北刚从甘肃直播回来。天水境内的槐花蜜刚采完,小北与姨父合作,在网上卖了一千斤枣花蜜。接下来,姨父要转场到武威,到那里采集枣花蜜。

在邵东市老罗家里,每天只有早上与傍晚可以出工,其他时间大家只能待在房间里,吹空调休息。

截至目前,抖音账号“乡野发现·湘妹心宝”的粉丝数量已经突破168万。对于一个从2019年1月才开始拿起相机拍自己的农村姑娘来说,确实让人惊叹互联网的能量。

心宝的家在娄底新化县维山乡,由于家境贫寒,直播环境较差,跟合伙人老杨找到一处闲置的房子,搭了外景地,在此拍视频,搞直播。

这处房子据说是老杨岳父的,背靠青山,面对开阔的梯田。心宝坐在院子里直播,背后就是摇曳的玉米地。玉米已经抽穗,水稻还刚刚插秧,四周就此一户,环境十分静谧。

心宝的人设与小北类似。几个关键词如返乡大学生、创业、三农,定位相同。不过心宝是新化本地人,早年学服装设计,被学校委托到工厂培训,接着上班,由于无法忍受流水线上的枯燥生活,而辞职回家。她去过深圳的一家电子厂打过工,也是因为不适应而返乡。幼时由祖母抚养长大,田间地头的农活都亲手干过,对于农村的现状有清醒的认识。2018年春节,作为远房亲戚的老杨到心宝家吃饭,席间聊到心宝喜欢拍照,性格很活泼,在电商领域摸爬滚打20年的老杨就建议心宝出来拍短视频。刚开始视频是用手机拍的,两人都很不熟练。拍着拍着就发现了一些网友喜欢的题材,投其所好,半年时间就把粉丝做到100多万。

老杨也放下手上的家具城,在县城成立了“乡野发现·湘妹心宝”三农平台运营公司,一方面负责拍摄心宝的农村题材短视频,另一方面通过直播带货的方式,贩卖新化县当地的三农产品。

公司位于新化县城一栋写字楼内,入门就是心宝直播时要卖的农产品。我们坐在沙发上等老杨时,一位30岁出头的本地人刚跑来应聘。未来这里将会孵化更多网红。

心宝原名曾庆欢,90后,一双大眼睛很迷人。由于头天晚上直播到深夜,我们在6月14日中午见到她时,心宝的嗓子已经哑了,讲话有气无力。

心宝说,6·18节日前,每天直播到半夜,晚上回去都睡不着,脑袋还是在直播,一天大概只能睡4个小时的安稳觉。

我们在跟拍的一天里,从下午3点,心宝就坐在院子里开始直播,一直到一场倾盆大雨打破宁静,老杨跟表姐把桌子挪到雨棚下,心宝接着播。

永远都是激情满满的笑容,开心的时候跳个舞,与表姐互甩包袱,目的就是在镜头前保持活跃度,通过不断的对话,制造话题,与网友互动。

“直播间很多人都是点进来看你说话的,你如果不说话,人家3秒后就走了。”坐在一旁的老杨总结道。

快到下播的时候,心宝总是耐心地与网友道晚安,有些刚进来的,心宝就打招呼,告诉他们明天几点几分开播,明天还有抽奖……各位粉丝记得及时收看。

其实是担心粉丝们的遗忘。她希望能播久一点再久一点,留住粉丝的好感,明天睁开眼睛时会减少焦虑。

这种焦虑感,也表现在老罗的团队中。老罗经常说哪天自已的直播没人看了怎么办?其实是对波澜起伏的互联网市场无法预判的焦灼。

小北曾经为冲100万粉丝,直播接近10个小时,从早晨7点到傍晚5点,粉丝增长到100万后,小北直接被送到镇上的医院,差点中暑。

互联网带来高度的关注的同时,也带来了剧烈的竞争。大学刚毕业的小北说她已经两年没有碰过游戏了。拍完短视频,直播下播后,她就来到自己的房间躺下休息,打开手机就是看同行的短视频,哪些大牛今天又更新了?哪位大牛今天带了多少单?

一个很直观的数据,依靠心宝的粉丝,直播一个晚上可以卖掉豆腐乳、萝卜丝等三农产品合计10000多单。这个数字是干电商的老杨一个季度的销售额。

除了心宝,他公司另外两位网红的粉丝量也已接近90万。老杨谈起自己运营短视频的诀窍:一定要认清平台的属性。尽量迎合短视频平台的战略规划,将互联网的利益与自己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这样才能达成共赢,获得平台倾斜的一些资源。

老杨说,心宝是个吃过苦的农村姑娘,特别珍惜互联网提供的机会。相比较其他同龄阶段的女孩,她是幸运的。如果按照农村普遍的规律,她最多在城市打几年工就要回家找一门合适的亲事嫁了,人生的轨迹一眼就可以望到头。

2019年9月,一位新化的粉丝在直播间呼吁新化县西河镇粗石村的金秋梨亟待出售,很多都烂在树上了,想找心宝帮忙。老杨知道后就带着心宝跑到粗石村直播了一天,那一天卖掉了四五千斤金秋梨,这一下让心宝看到了为家乡作贡献的可能。

“我们6·18卖的所有三农产品都是新化本地的。”老杨骄傲地说。新化是农业大县,农产品十分丰富,豆腐乳又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可惜缺少网络销售渠道,那么好的农产品都卖不出去。

“我们跟本地厂家对接农产品时都是不收取代言费的。”老杨说,“我们尽力帮助本土农产品的外销。”

2018年11月,小北在西瓜视频直播时,遇到湖南网友求助,说自家的脐橙产量高、质量好,却滞销在家,父亲卧病在床,让小北想想办法脱销。

小北很快答应带货,几日之内就解决了这位网友的燃眉之急。自此以后,老罗就盯上线下的带货生意。由于邵东没有特别出名的物产,老罗把眼光放在蜂蜜与芒果身上。

老杨的规划更实在,例如开设湘妹心宝三农产品连锁店,线上转线下,也是应对未来变化的考量之一。

坦率地讲,郴州桂东四都镇小喜(ID:我们的小喜)的视频质量要比小北或心宝团队的要高,风格文艺清新。他的粉丝量,在抖音上只有尴尬的1.3万。但小喜还是认真地在做短视频,而且更新的时间与内容都从容不迫。因为他在国外的互联网上还有30万粉丝,每个月的广告收入比在深圳做外贸物流还要高。

位于桂东县四都镇的小喜家是父亲留下的老房子,家具与木雕都是小喜父亲雕刻的。小喜尤其喜欢父亲留下的那张硬木雕花床,那上面的老手艺,小喜现在还雕不会。

4年前,小喜就冒出了做短视频的想法。当时妻子觉得他太疯狂,两人常为此吵架,甚至摔碗。

小喜的想法很简单,在深圳两个人打工,一辈子也买不起一套房。他的儿子刚出生,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重走自己的老路。看到短视频能赚钱,他就想放手一搏,当时并没有想好怎么变现,一直到两年前才下定决心回家搞短视频创作。

与小北、心宝的创作方式不同,小喜前期为自己的设想搭建了一个工作坊。这个工作坊是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内改造完成的。

小喜回到老家后,改造了这座占地面积约有500多平米的老屋,开拓后院,从河里挖了鹅卵石,垒了矮墙,然后在院内引入山泉,做了一个水池,营造出安静、自然的东方庭院风格。

为了挖水池,小喜还跟自己的叔叔吵了一架。叔叔很不理解一个在深圳打工十余年的人怎么会跑回老家来,而且看似无所事事。在挖池塘时,叔叔认为破坏了钟家(小喜原名钟坚)的风水,辜负了已经逝去的堂兄(小喜父亲)。

小喜通过镇上的朋友,从各处搬来奇奇怪怪的摆设,在叔叔眼里看来也是不务正业。如一个废弃的打铁砧,一个风箱,一些磨盘,甚至是一个损坏的冲压机。据小喜说,这些都是购自废弃的厂房,公社时代的残留物,小喜非常喜欢这些老物件散发的质感。

我问他前期慌不慌,小喜坦言,头两个月还是睡不着的。想到远在深圳的妻与子,自己下定决心的事还是要干完。小喜为拍摄题材搭设了3个工作坊。最大的是编蔑坊,是利用老屋的偏室改造而成的。木作坊与打铁坊挨在一起,打铁坊是从牛屋改造而来。

坐在小喜精心布置的院落,可以感受到传统手工作坊的氛围。场景搭设完成后,小喜开始学习编篾、木雕和打铁。

他的预设是将美食跟手工结合起来。例如小喜最近更新的一个雕西瓜的视频,雕刻的刀具是自己打造的,西瓜的雕刻过程也是跟厨师学的。通过复原传统手工的过程,小喜感受到父辈们的匠心。例如编篾,要经历砍竹、破竹、破篾、编织等等工序。在自给自足的传统社会中,一切生产工具都是手工制作的,从一张床到锄禾的锄头。老辈人不紧不慢的心境,在生产资料相对贫瘠的阶段仍然尽己所能,提高生活质量,而没有放低对生活的热爱,让小喜深为所触。

“我以前总认为父母没有留下什么遗产给我。”小喜充满感恩地说,“但现在看来,他们对待生活的耐心、热心,是留给我最宝贵的财富。”老房的每一道墙壁都是父亲刮的,那个年代还没有腻子粉,都是通过石灰搅拌稻壳,涂抹而成。每一根房梁,包括桌椅板凳都是父亲亲手做的。这些椅子时至今日依然结实,给人一种结实的依靠。这是小喜在外多年所寻不得的安全感。

“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我不希望以后孩子看我只为了赚快钱,而丢掉一些有耐性的品质。”

小喜这样回答自己不带货、不直播的理由。他每10天更新一个视频。不像老罗与老杨的团队,他的工作室内只有两个人。摄影师是小喜从当地请的,虽然年纪大些,按辈分,小喜喊他侄子。

深居简出的小喜,几乎不跟外界产生联系。“县城我都很少去,只有吃饭的时候回到镇上吃。”小喜说。

镇上有很多熟人,有些是小喜的同班同学,大家都知道小喜回来拍短视频,对他的生活充满好奇。我们在桂东采访的当天,小喜同学的妻子们相约到小喜家拜访,小喜很害羞,把她们挡在门外,说把我们送走后,再带她们参观。

“有时候处理农村的事会让人很苦恼,例如我叔叔对我的意见,但又要充分地尊重他。”很了解农村人情世故的小喜说,“别人家经常指指点点,有时候真的没有必要为一些争执起冲突。”

互联网把人与人之间拉得这么近,反而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社会让小喜为难。一位网友知道小喜是桂东人,就通过微博满世界找他,还经常@小喜,说找到他的外景地了。说到此事时,小喜感到十分尴尬。在虚拟世界上折腾得风生水起,可是回到现实,熟人社会的相处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对于这一点,老罗应该也深有体会。尽管他们或许并不认识,但在同一种创业潮中,从辞掉工作,到拿起相机,他们的内心一定受到同一种生活方式的鼓动。这种生活方式提供了一个十分诱人的场景:返乡,到生我养我的一方水土中去,那里有大把安静的时光,可以避开拥挤的人群,枯燥的996生活。可是金钱的诱惑、物质的需求并没有随着离开城市而减少。对未来不确定性的焦虑,大众不一的评价,并不是眼前静谧的田园可以浇灭的。

6·18过后,心宝将暂停直播几日。老杨通过微信发来喜讯,经过一场直播大战,心宝成功入围农民日报与字节跳动联合发起的金稻穗奖第一赛季的获奖名单。接下来他们将想办法,挖掘一个农村网红更大的在地价值。

一位农村姑娘的命运正在改变,她所代表的互联网时代下的农村景象也在变。何不放下争议,风雨同行呢?